第1章
《霜降前，我在河堤边重新开张》 发表时间: 2026-11-12
我右手还吊着绷带，父亲就把我的抄单本递给了弟弟。
“满贵，从今天起，这些活都归你。”
秋集刚开，修理铺门口挤满了人。红纸糊的新招牌挂在门楣上，七个黑字还湿着。
满贵农机修理部。
我站在台阶下，左手拎着半袋螺栓。袋口没扎，掉了一颗，滚到父亲鞋边。
他踢开螺栓，对围观的乡亲说：“满贵出师了。以后家里的铺子，由他掌着。”
弟弟穿着新做的蓝布褂，袖口干净。他接过抄单本，翻到有折角的那页。
“哥，你歇着吧。”
“那十二台泵，是谁修的？”我问。
他合上本子，“一家人，分那么清干啥？”
铺子后墙摆着十二台水泵，机壳上的泥还没擦净。最外面那台是赵四喜家的，叶轮变形，我蹲在河滩上敲了两小时，才没让他花八十元换新的。
赵四喜挤进来，拍了拍机壳。
“满仓，我的泵好了没？”
父亲抢着答：“好了。满贵带人连夜弄的，你试完就拉走。”
赵四喜愣了一下，看看我，又看看弟弟。
我把螺栓袋放到地上，走到那台泵前。出水管内侧有我刻下的两道浅痕，方便下次对位。机座下面还垫着我裁的胶皮。
“满贵，”我问，“这台泵的叶轮，你是怎么校正的？”
弟弟伸手去接水管，“哥，客人等着呢，别耽误正事。”
“你说说。”
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父亲挡到我们中间，“你手都伤了，还查什么问什么？满贵照着你留下的法子修的。技术是陈家的，谁掌店不一样？”
围观的人不吭声了。
我拆了绷带才六天，食指和中指还不能并拢。医生让我半年内别碰震动大的工具，我没听，出院第二天就把那十二台泵修完了。
昨晚睡前，它们还缺最后一次负载试验。
现在，每一台都贴着红纸，写着“陈满贵修”。
弟弟压低声音：“哥，今天这么多人，你给我留点脸。等忙完，我让你管后头的拆装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替你修，一台多少钱？”
他皱了眉，“咱爹还管你吃饭呢，你张口就是钱？”
父亲听见了，抬手点着我。
“你三十多的人了，跟弟弟争名头，羞不羞？他有对象，人家就看中这间铺子。你已经有妻有女，还缺这点虚名？”
妻子秀兰抱着女儿站在人群外。她没进来，只把女儿的手攥得很紧。
我原本也告诉自己，招牌给谁都行。反正过去十二年，父亲接活，我蹲在后院修，工钱放在同一个抽屉里。家里盖房、买粮，都从那里出。
可父亲接下来说：“满仓，你把各家的毛病、收了多少定钱，都跟满贵交代清楚。伤好之前，别来铺子了。”
“我不来，谁做负载试验？”
“满贵会。”
“他连皮带轮正反都分不清。”
弟弟把抄单本拍在泵上，“我昨晚都试过了，台台出水。你别咒我。”
父亲拿起赵四喜家的摇把，塞进弟弟手里。
“试给他看。”
弟弟咬了咬牙，摇了两圈。水泵咳出几口浑水，又停了。他额上冒汗，手上的劲更猛。
我伸手拦住，“叶轮没对正，再摇会打壳。”
他甩开我，“少唬人。”
第三圈还没摇到底，机壳里传来一声脆响。
水顺着接缝喷出来，溅湿了新招牌下沿。
赵四喜急得跺脚，“这到底谁修的？”
父亲的脸沉下来，转头便训我：“你昨天怎么收的尾？”
我看着他，左手还停在半空。
原来泵修好了，是弟弟的手艺。泵坏了，就是我的收尾。
我没再碰那台泵，绕到旧门板后，想拿自己的两联单存根。
门板靠在那里，本来刻着一行小字：陈满仓修农机，漏水漏电都管。
现在那行字被刨平了，只剩几片浅色的木屑。
我的存根也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