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中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,在大坝村上空滚滚翻涌,那风卷残云的阵势,压得人们浑身一阵发闷。
六月本该是酷暑连天,此刻刮过的风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,
像是寒冬腊月的霜雪扑面而来,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进
周景国家的大门,“我们回来了!”
呼喊声刚落,正在院子里盘土培灶的邻居丑娃几人连忙起身,
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四水?你们可算回来了!人呢?”
紧跟在四水后面的狗蛋(司大兵)顾不上回话,大步流星的冲到丑娃身旁的水桶边,
舀起一瓢水猛灌下去,喉结滚动着,喝完随意的一扔水瓢,
就见水瓢落进水桶里,溅起朵朵水花,打湿了周边的地面,
他浑然不觉用衣角抹了把汗,声音发哑:“在村外谷稻场呢。”
四水脸上神情复杂,走近丑娃,嘴唇动了动:“叔……”终究没说下去,
只是遗憾的摇了摇头,走到窗台下蹲了下去,脊背绷得紧紧的。
堂屋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:“爸!”
“儿啊!”
“景国,你醒醒啊!”
“哥……嫂子找着了,你可得挺住啊!”
我坐在炕头,揪着衣角目睹着这一切,只见大伯脸色惨白如纸,
整个人瘫在沙发上,大哥大姐们围着他哭得泣不成声,众人手忙脚乱却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爷爷在屋里急得直跺脚,像热锅上的蚂蚁直转圈,两道白眉拧成疙瘩,眼角的鱼尾纹,此刻又添了几分沧桑。
雪白的山羊胡下,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,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雾。
大姑攥着他的胳膊安抚:“爸,您别着急上火,熬坏了身子,这一大家子可真的要乱套啦!
景国已经够难了,您在有个好歹,叫我们几个做儿女的怎么办是好。
您老先到炕上坐会儿,景国这边交给我哈!”
话音未落,二姑在缝纫机抽屉里找到一根针,急忙走近大姑递过来道:“姐,用这个。”
大姑接过针,快步走到沙发前,捏住大伯的人中,狠狠扎了下去。
“呼——”大伯猛地喘出一口长气,随即嚎啕大哭:“我的海棠啊!
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!你走了,我们爷几个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!”
哭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,我鼻子一酸,转身退了出来。
刚刚听到四水喊那一嗓子,人回来了,我也便知了功夫不负苦心人,大娘终究是找着了。
刚走出堂屋门口,就见爸爸周景烨带着几个村民扛着棺材板回来了,一行人把木料卸在大门口。
一个木匠手里拿刨子,上前敲了敲木板:“老二,给嫂子选的这料不错,有心了。”
爸爸眼下泛着青黑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与哀怨:“还行吧。
常贵,这活儿就托付给你了,手脚麻利点,看这天,怕是要下雨。”
木匠常贵拍着**应道:“老二放心,我手上的活,保准让大嫂走得体面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阴风突然卷过院子,众人纷纷抬手遮挡,空中的枯叶被卷得漫天飞舞,
又“簌簌”落下,砸在身上,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我没有逗留,鬼使神差的脚步,不停歇地朝西头的谷稻场走去。
远远就看见那座临时搭起的白事棚子,竹竿在狂风中“咯吱”作响,
破旧的帆布被吹得像要撕裂,摇摇晃晃的,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。
棚子底下,放着一副粗糙的担架,看得出来是就地取材仓促捆成的,木材粗细不均,边缘还带着毛刺。
担架上躺着一个人,被一块暗红色的篷布从头到脚盖着,
篷布在狂风中振翅翻飞,边角掀起又落下,露出底下隐约的轮廓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。
我见旁边堆着一堆秸秆——按村里的习俗,这是办白事时家属守灵跪拜用的。
我没多想,径直走过去,在担架旁跪了下来,目光落在那暗红色的篷布上。
布上的黑色云纹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边角掀起时,总能瞥见几缕枯槁的卷发,
那是70年代时兴的样式,软软地贴在担架边缘,随着风轻轻晃,不禁让我脑海里,闪现出大娘生前整理头发时的模样。
我就那么跪着,小小的身子在阴沉的天色里,像株扎在土里的野草,倔强地守着这片寂静。
风刮过耳朵,带着呜呜的响,却盖不住不远处妇人们的议论声。
“咏娥,那丫头是不是景烨家的?”有人好奇的询问。
咏娥眉眼缩了缩,左右往我这边瞄了瞄,压低声音应:
“是啊,景烨家这大丫头胆子真不小,面对这光景居然一点都不怕……”
坐在石头上的老奶奶叹了口气,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惋惜:“嗨,就让她陪着吧。
海棠自己的孩子都那么大了,愣是没一个人出来,真是……白疼一场了。”
她们的话飘进耳朵里,我却没心思理会。我只知道,大娘生前对我很好,
在那个不富裕的年代里,还给我做过一件特别漂亮的粉色小衣服呢!
现在她一个人躺在这里,孤零零的,我陪着她,是我这个侄女该有的义务。
至于害怕,那会儿的我,还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
背后传来脚步声,一步一步,逐渐靠近我才停下来,可能刚刚在堂屋着急上火,声音才沙哑的吧?
“丫头,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跪着?怎么不叫姐姐她们一起呢?”
我仰头看向声源,是爷爷。他混浊的眼睛里,布满血丝与哀愁;
而我的小脸被风吹得有些僵硬,说话时带着点颤音,却很笃定:
“爷爷,我看大娘一个人躺在这里,孤零零的,好凄凉,我想一个人陪陪她。”
爷爷皱着眉,目光扫过那盖着篷布的担架,又落回我脸上,眼神里带着点怜惜:“你不害怕吗?”
我摇摇头,目光落在自己粉色的小衣服上,手指无意识的揪着荷叶边袖子,
暗暗缅怀着大娘一双巧手,为我做的小衣服。看着那暗红色的篷布下,掩盖着的大娘,
声音坚定道:“不怕,大娘对我好,她不会吓我的。”
风还在刮,云更沉了,远处隐隐传来雷声,眼看就要下雨了。可我没动,就那么跪着,想再多陪大娘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