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下雨的时候,生意总要坏上一半。
江晓白把门板支起两扇,留一扇挡风,自己缩在柜台后面温酒。檐水落成一道帘,街对面的铁匠铺只剩半块招牌露在雨里。赵铁柱抡锤的声音倒比晴日更响,一锤一锤,震得酒瓮上的浮灰往下掉。
“再震碎一坛,你拿枪来赔。”
江晓白隔街喊。
铁匠铺里火星一亮,赵铁柱头也不抬:“你那酒掺了水,碎了省得害人。”
“今日没掺。”
“那就是昨日掺的。”
两个避雨的脚夫笑起来。
江晓白也不争,给他们添了一碟盐豆。长街上的争执大多如此,嗓门归嗓门,账归账,谁也不耽误谁过日子。
午后,雨势更密,一辆运铁的骡车拐进街口。车辕上挂着城南官仓的木牌,车上盖了旧蓑席,四角却压得不严。车轮碾过一处塌砖,蓑席滑开巴掌宽,露出底下黑沉沉的一排铁器。
赶车人立刻勒缰,下车把蓑席掖紧。坐在车尾的灰衣汉子没帮忙,只扫了一眼街上。那目光从药铺、酒摊一路掠过,在铁匠铺前多停了片刻。
江晓白正弯腰捡酒勺,像是没看见。
车到了赵铁柱门前。赶车人出示一张盖印的牒子,说是官仓清出来的废铁,照例送来回炉。赵铁柱看过牒子,没接,反而从车底抽出一截断枪杆。
“这不是废铁。”
灰衣汉子道:“断成这样,还能上阵?”
赵铁柱用拇指刮去枪刃根部的泥。铁面下露出一线浅白,刃口虽卷,脊骨却直。他说:“刃是新砸卷的。枪颈没有旧裂,铆孔也没松。把好东西砸两下,就算废了?”
赶车人赔笑:“军爷们练兵,折损得古怪些,也说不准。”
“说不准就拉走。”赵铁柱把断枪扔回车上,“我的炉子不替人吞来路不明的东西。”
灰衣汉子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银子,搁在铁砧边。银子不多,恰好够一个铁匠少问几句话。
赵铁柱拿起银子,抬手一弹。银块擦着那人耳边飞过,钉进门框半寸。
酒馆里的笑声停了一瞬。
灰衣汉子摸了摸耳朵,脸上反倒有了笑意。他没有拔刀,只拔下银子收好:“赵师傅不收,我们另寻一家。”
车重新起行时,右后轮陷进泥沟。赶车人扬鞭,骡子连挣两回,车身侧倾,几支断枪从蓑席下滑了出来。灰衣汉子喝令脚夫拾回去,自己仍站在街心,看着四周。
一个穿红裙的姑娘恰在此时走进酒馆。
她收伞时侧过身,避开门槛边的泥水,仿佛对街上的乱象毫无兴趣。等她坐下,窗外的车已被推出泥沟,只在青石上留了几道杂乱的锈痕。
“一壶热酒,两样小菜。”她说。
江晓白看了看她湿了半边的绣鞋:“先烘鞋,不收钱。”
姑娘抬眼:“老板都这么招揽生意?”
“只招揽付得起酒钱的。染这条裙子的胭脂红,一匹布够买我半间酒馆。”
“眼力不错。”
“猜的。猜错了也不退钱。”
她笑了一声,把一角碎银放在桌上:“
苏嫣然。”
江晓白拎酒过来:“酒客留名,通常不是好事。”
“那老板叫什么?”
“
江晓白。江河的江,晓得的晓,白送的白。今日盐豆白送。”
苏嫣然没有再问。她的视线落在窗格上,像是在看雨,开口却道:“官仓的废铁,都送到民间铺子回炉?”
“有时候送,有时候不送。”
“什么叫有时候?”
“赵铁柱肯收的时候。”
苏嫣然捏起一颗盐豆,并不往街外看:“那辆车从南边来,木牌写的也是城南官仓。可城南官仓往官炉走,过河更近,来长街要多绕两坊。或许他们喜欢雨景。”
江晓白把酒盏放稳:“姑娘第一次来这座城?”
“今日刚到。”
“刚到便认得官炉的路。”
“我家做南北商路。车往哪儿走,往往比车里装什么更要紧。”
这话说得坦然,却只说了一半。
江晓白没有追问。他回柜台后取抹布,顺手擦去窗台上的水。擦到第二遍时,他看清石板上那几道锈痕并不相同。有的是暗褐色,有一处却泛着新磨过的青白。
一车所谓废铁,锈蚀有深有浅并不稀奇。可赵铁柱方才挑出的断枪也是新伤。
这仍说明不了什么。军中器械送修、换装、受潮,皆能留下相似痕迹。只是这辆车宁愿绕远路来找一个脾气最坏的铁匠,被拒之后又急着在雨里运走,总归不像一桩舒舒服服的公差。
对街的赵铁柱已经关了半扇铺门。他弯腰从泥里捡起一样东西,隔着雨朝酒馆扬了扬。
那是一枚从枪杆上脱落的旧铆钉。
江晓白打了个呵欠,抬手示意他丢掉。
赵铁柱没丢,转身压进铁砧下的砖缝。
苏嫣然饮了一口酒:“你这位邻居不太听劝。”
“他若听劝,就不会住我对面。”
“你也不像真想让他丢。”
江晓白给自己倒了半盏,酒面映着檐外的雨。他喝得很慢,像在认真分辨今日到底掺没掺水。
街口忽然传来马蹄声。方才那辆骡车竟又折了回来,却没停在铁匠铺前。灰衣汉子坐在车辕上,越过雨帘,安安静静地看了一眼赵铁柱紧闭的铺门。
随后,他的目光落在酒馆窗上。
江晓白举杯朝他遥遥一敬。
那人也笑了笑,驱车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江晓白放下酒盏,叹了口气。
“这场雨”他说,“怕是要下得久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