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黏黏糊糊地贴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。梧桐树叶长得浓密，层层叠叠的绿遮住了大半日光，只漏下细碎斑驳的光点，落在高二（3）班的课桌上。
，新学期正式开课的第一天，教室里乱糟糟的，充斥着少年少女久违的嬉闹声。大家凑在一起说着假期的琐事，桌椅挪动的吱呀声、笔尖磕碰桌面的轻响、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揉在一起，喧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，格外安静。
，视线落在窗外，神情淡漠得像是隔绝在所有热闹之外。
，校服袖口规整地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。额前的碎发微微垂落，遮住了一点眉眼，余下的眼尾线条清冷锋利，睫毛很长，垂落时投下浅浅的阴影。他不爱说话，也懒得参与周遭的闲谈，自开学进班坐下后，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，对身边的喧嚣充耳不闻。
，沈砚在班里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。他成绩顶尖，样貌出众，却性情冷淡，寡言少语，从不主动合群。班里很少有人敢随意和他搭话，大家都默认他喜欢独处，久而久之，他身边的座位，也总是比别处更冷清。
，喧闹的教室才骤然安静下来。
，便是调整座位。

班里一阵小小的骚动，有人欢喜能和好友同桌，有人小声抱怨调换后的位置不如意。老师念名字的节奏不慢，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教室里响起，同学们陆续起身搬着桌椅换位。

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落下。

“温逾，换到沈砚旁边。”

话音落地，教室里安静了一瞬，几道目光悄悄落在了窗边的空位上，又落在后排的温逾身上。

温逾愣了一下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课本，纸页被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。

他性格软，性子温吞，心思格外细腻敏感，在班里向来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类。不爱争抢，不爱出风头，习惯性地迁就身边所有人，连说话都总是轻轻的。他从来没想过，自己新学期的同桌，会是沈砚。

那个清冷疏离、永远独来独往、遥不可及的沈砚。

温逾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，胸腔里泛起一阵细碎的忐忑。他低头收拾好桌上的书本，抱着一摞厚厚的课本习题，小心翼翼地穿过挪动的人群，一步步朝着窗边的位置走去。

越靠近那个座位，他越觉得紧张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沈砚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丝毫要挪动目光的意思，仿佛即将到来的新同桌和他没有半点关系。周身冷淡淡的气场，让人莫名觉得有些疏离，不敢靠近。

温逾停在空位旁，轻声开口，声音软软的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：“同学，我可以、坐这里吗？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地传到沈砚耳中。

沈砚这才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，微微侧过头。

那是温逾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模样。

少年的眉眼干净又清冷，皮肤是冷调的白，五官轮廓利落分明，没有多余的柔和弧度。眼神淡淡的，没有好奇，没有不耐，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，只是淡淡扫了温逾一眼。

那一眼很轻，很短，却让温逾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，连脚步都顿住了。

几秒后，沈砚微微颔首，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声音低沉，音色清冽，语速极淡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，算是默认了。

得到许可，温逾才松了口气，轻轻拉开椅子坐下，尽量放轻动作，生怕动静太大惹得身边的人厌烦。他慢慢将书本整齐地码在桌角，动作细致又规整，全程余光都小心翼翼地留意着身旁的少年。

沈砚已经重新转回头，视线落回窗外，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，仿佛身边多出来的一个人，只是多了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。

两人之间隔着小小的一段课桌距离，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。

温逾心里乱糟糟的，无数细碎的念头在心底翻涌。

他其实悄悄注意过沈砚很久。

从高一入学开始，这个名字就始终稳居年级榜单第一，永远是老师口中的骄傲，是全校最亮眼的存在。他常常远远看着沈砚独自走路，独自刷题，独自趴在窗边发呆，永远孑然一身，清冷又孤高。

他总觉得，沈砚看起来很累。

不是学习疲惫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紧绷和疲惫。他很少笑，神情永远是淡淡的，周身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壳，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。

从前只是远远观望，如今猝不及防成为同桌，朝夕相对，温逾既有些隐秘的期待，又止不住的忐忑不安。

他怕自己太聒噪，惹对方厌烦；怕自己不够优秀，配不上坐在他身边；更怕两人整整一学期的同桌时光，只剩无尽的尴尬和沉默。

收拾好东西的空档，温逾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了沈砚放在桌侧的黑色书包。

书包侧袋鼓鼓的，露出一角银色的糖盒外壳，干净简约，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。

他依稀记得，之前偶尔撞见沈砚头疼蹙眉的时候，都会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薄荷糖，拆开吃一颗。

班里有人私下议论，说沈砚偏爱薄荷的清凉口感，可只有稍稍细心观察过的人才会发现，他很少是为了吃糖而吃糖。

大多时候，都是他眉头紧蹙、太阳穴轻轻按压、神色带着明显疲惫烦躁时，才会摸出一颗薄荷糖。

微凉的薄荷味，大抵是他用来安抚情绪、压下烦躁的唯一方式。

正微微走神，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
是沈砚抬手揉了揉眉心，指腹用力按压着太阳穴，眉眼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清冷的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倦意和烦躁。

开学第一天，嘈杂的环境、陌生的座位、骤然紧绷的学习节奏，足够让精神一向高度紧绷的他滋生出烦躁。

温逾的心瞬间提了起来，下意识屏住呼吸，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
他看着沈砚垂眸，修长的手指伸到书包侧袋，熟练地摸出那盒银色的薄荷糖。

小巧的铁盒被轻轻打开，里面整齐码放着一颗颗透明包装的薄荷硬糖。沈砚指尖捻起一颗，拆开包装，抬手放进嘴里。

细微的咀嚼动作很轻，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
不过几秒的时间，他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，周身那股紧绷的、疏离的烦躁感，也跟着一点点褪去，重新变回了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。

清冽的薄荷气息，极淡地在两人狭小的课桌间隙悄悄散开，若有若无，干净又通透。

温逾悄悄吸了口气，鼻尖萦绕着浅浅的薄荷凉意，心里忽然就跟着轻轻颤了一下。

很奇怪的感觉。

明明是清清凉凉、带着疏离感的味道，落在心底，却莫名生出一点柔软的暖意。

他看着身旁少年安静的侧脸，阳光透过梧桐枝叶落在他脸上，光影错落，柔和了他清冷的眉眼。这一刻的沈砚，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冰冷，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。

温逾默默收回目光，端正坐好，指尖轻轻放在课本上，心里乱糟糟的思绪渐渐安静下来。

也好。

他想。

至少这个新学期，他有了一个安静的新同桌。

哪怕他们之间，始终隔着沉默，隔着疏离，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。

一节课的时间很快在老师的讲课声中流逝。

下课铃响起，教室里再次恢复喧闹，前后桌的同学纷纷起身打闹聊天，只有靠窗的这一方小天地，依旧安静。

沈砚没有动，低头翻看着新发的课本，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，认真且专注。

温逾侧头悄悄看了他一眼，又飞快收回视线，心里反复斟酌，鼓起了很大的勇气，才轻轻凑过去，声音软软的，带着一点试探：“你……很喜欢吃薄荷糖吗？”

这是他和沈砚同桌后，主动说的第一句话。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温逾的心跳骤然加速，紧张得指尖都微微发麻，生怕对方冷淡地拒绝回应。

沈砚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几秒后，他微微侧头看向温逾，眼神依旧清淡，没有太多情绪。阳光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，映出一点浅浅的光。

他看着眼前人微微绷紧的肩线、带着局促的眼神，看着对方小心翼翼、格外拘谨的模样，淡淡摇头，如实回答：“还好。”

不是喜欢。

只是需要。

需要那一瞬间穿透沉闷、压下烦躁的清凉，用来稳住时刻紧绷的情绪，安抚频繁发作的头疼。

只是短短的两个字，干净利落，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
换做别人，或许会觉得冷淡无趣，就此闭嘴不再搭话。但温逾心思细腻敏感，他隐隐听懂了这两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。

不是偏爱甜食，只是一种自我安抚的习惯。

他看着沈砚清冷的眉眼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，柔软的心底生出一点细碎的怜惜。

他轻轻点点头，乖巧地收回目光，不再多问，低声应了一句：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
没有继续搭话，也没有刻意找话题热闹气氛。

恰到好处的分寸，安静又体贴。

沈砚看着他温顺的侧脸，看着他安安静静翻开课本认真预习的模样，漆黑的眼底深处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。

教室里的喧嚣还在继续，窗外的日光慢慢西斜，燥热的风渐渐变得温柔。

两人就这般并肩坐着，一静一动，一冷一柔，沉默却并不尴尬。

暮色一点点浸透天空，窗外白日的明亮缓缓褪去，暗沉的色调笼罩了整片教学楼。教室里的灯光准时亮起，暖白色的灯光铺满桌面，温柔地裹住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。

光影温柔，岁月静谧。

温逾低头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，鼻尖依旧萦绕着淡淡的薄荷凉意。

他悄悄想着，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同桌，好像也很好。

可以慢慢熟悉，可以慢慢靠近，可以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里，慢慢摸清对方冷淡外壳下的温柔与疲惫。

他心里藏着细碎的、不敢言说的期待，忐忑又柔软，反复拉扯，不敢向前，也舍不得后退。

而身旁的沈砚，垂眸看着习题，指尖偶尔轻轻摩挲着书页，嘴里还残留着薄荷糖淡淡的清凉余味。

他依旧话少、冷淡、不爱亲近人，依旧习惯性将所有情绪藏在心底，不外露、不解释。

只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，身旁多出来的这一份安静温顺的陪伴，让他心底积攒的莫名烦躁，比往日淡了许多。

彼时，暖灯明亮，晚风轻柔，课桌相邻，朝夕咫尺。

两个尚且青涩懵懂的少年，安静共享着一方小小的课桌，一缕淡淡的薄荷清香。

他们都还太年轻，心思藏得太深，看不懂心底悄然滋生的异样悸动，也猜不到这段同桌缘分的结局。

没有人告诉他们，这一刻猝不及防降临的、干净又清凉的心动，这一刻温柔安稳的朝夕相伴，从来都不是来日方长。

这份独属于少年时代的薄荷凉意，这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心动，只会停留在并肩同桌的朝夕晨昏里。

等盛夏落幕，等学年结束，等毕业钟声敲响，所有隐秘的温柔、青涩的心动、无声的在意，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，无疾而终。

就像薄荷入口一瞬的清凉，惊艳了短暂时光，却终究转瞬即逝，留不下长久的余温。

暮色沉沉，灯火灼灼，少年的故事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