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青州老城区下起了细雨。
，打在青石板上，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。巷子两旁的旧房子关门闭户，炊烟从瓦缝里渗出来，混着雨水，湿漉漉地往下压。
，有一间门面窄小的医馆。
，上面写着“济世堂”三个字。匾上的漆掉了一大半，最后一个“堂”字只剩半边，离远看，像“济世尚”。。
，就着从窗缝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，把最后一撮桂枝放进纸包。他的手指修长，指节上沾着黄褐色的药渣。这双手曾经握过银针，抓过药斗，也曾在无数个这样灰暗的傍晚，把那些卖不出去的药材一包一包地包好，再一包一包地放回柜子里。
，四十二个药斗。他记得清清楚楚，因为每天他都要擦一遍。
，大半已经空了。

他把药倒在破天平上称了称。天平是师父留下来的，铜锈斑斑。二钱七分，不多不少。他满意地抿了抿嘴，用麻绳把纸包系好，放进一个旧竹篮里，等着李婆婆来取。

收拾完毕，秦渊直起身，腰脊发出“咔”的一声响。他今年二十三岁，但要是只看他那副瘦削的身板和常年有些苍白的脸色，说三十三，也有人信。身上穿的旧衬衫洗得发白，领口磨出了毛边，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，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。裤腿短了一寸，脚上那双运动鞋开了胶，走路时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。

药柜旁的小桌上摊着账本。秦渊挪过去，翻开。

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师父的笔迹。前半年还好，每个月多多少少有些进项。最近两个月，每一页都是欠账。他拿起笔，在最新的一行下面写：

本月收入，八十七块。

欠药商，一千二百块。

存款，二百八十三块六毛。

写完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，又拿起笔，把“存款”那一行划掉，改成了“二百八十三块一毛”。因为昨天晚上，他饿得实在睡不着，去巷口买了一个馒头，花了五毛。

他合上账本，手指停在封面上。

上面有师父写的四个字：医者仁心。

字很好看，方方正正，落笔有力。秦渊小时候总爱趴在桌边，看师父写药方，一笔一画，像是往纸里刻。师父说，药方要写得清楚，病人拿到手里，心里才踏实。

“小渊，你要记住，医者救人，但人心比病更难医。”

这是师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
那时候秦渊还小，不懂。现在他二十三了，多少懂了一些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医馆正堂最上方的位置。

那里摆着一块牌位。

黑漆木牌，金字，写着“故师孙公讳德海之位”。

牌位前的香早已燃尽了，只剩一小截灰白的香根插在香炉里。香灰落了一层，秦渊还没来得及收拾。

“师父，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说完，他就后悔了，觉得自己没出息。师父要是还活着，肯定又要板起脸来教训他：“大男人，叹什么气？天塌下来，有你师父顶着。”

可是，师父不在了。

半年前，师父走了。

秦渊永远记得那天。师父躺在医馆最里面的木床上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嘴唇翕动着，像要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握着师父的手，那双手又冰又瘦，骨架硌人。他一遍一遍地说：“师父，我在这儿，你说，我听着。”

师父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只是用最后一点力气，把那半块玉坠塞进他手里，又把他的手指紧紧合拢。

“贴……贴身……戴好……”

那是师父留给他最后的话。

秦渊下意识地摸了**口。玉坠还在，贴在皮肤上，温温的。他从脖子上解下那根红绳，把玉坠托在手心里看。玉坠只有半块，断面参差不齐，像是被人从一块完整的玉上硬掰下来的。质地并不通透，灰扑扑的，放到首饰店，可能连十块钱都卖不上。

但它是温的。

夏天不烫，冬天不冰，好像永远都带着一点人的体温。师父说是祖传的，秦渊问过是祖上哪一辈，师父却只是摆摆手，不肯说。

“祖宗传下来的东西，你戴着就是。只要它不摘下来，师父就还在你身边。”

半年了，秦渊从没摘下来过。

他重新把玉坠挂好，塞回衣领里，然后走到牌位前，把香炉里的灰收拾了，又点上一炷香。青烟袅袅升起，在昏暗的屋里缭绕，散开。

“师父，我会撑下去的。”他对着牌位说。

这时，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。

“秦家小子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
秦渊连忙去开门。李婆婆佝偻着身子站在雨里，一手拄着拐杖，一手挎着个旧竹篮。她今年七十三，头发全白，背驼得像张弓。

“婆婆，您过来了。”秦渊赶紧把老人扶进屋里，又搬了把凳子请她坐下。

“过来了，小秦大夫。”李婆婆笑呵呵的，把竹篮往桌上一放，从里面摸出两个白面馒头，“给，还热乎着。”

秦渊看着那两个馒头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李婆婆一个月只有两百块抚恤金，自己顿顿咸菜就稀饭，却总隔三差五给他带吃的。他把馒头推回去：“婆婆，我真吃了。中午下的面条，还放了菜叶。”

“你锅里那两片干菜叶子，泡了三天水了吧。”李婆婆把馒头硬塞进他手里，“年轻人，不能仗着年轻就熬。你师父要是在，能让你饿成这样？”

秦渊的眼睛有些**。

“婆婆，我给您拿药吧。”秦渊把包好的药放进李婆婆的竹篮里，“方子里的柴胡，我给您换成了桂枝。您这风湿是寒湿入络，桂枝温通效果更好。三副，每天一副。药渣别扔，晚上煮水泡脚。”

李婆婆叹了口气：“小秦啊，你师父走了半年了，你一个人守着这破医馆，图啥呢？你年轻，手艺也好，去城东随便找个诊所坐诊，都比在这儿强。”

“医馆不能关。”秦渊慢条斯理道，“师父说过，这条街上的老人，都指着济世堂。我要是关了门，婆婆您腿疼了去哪里看？刘叔被铁皮划了手，去哪儿看？还有巷尾的张大爷，他那老寒腿——”

“行行行，说不过你。”李婆婆摆摆手，从篮子里又摸出一个小纸包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婆婆攒的一点钱，算是给你的医药费，你拿着，买两斤肉吃。看你瘦的，风一吹就倒。”

秦渊追出去时，李婆婆已经走出几步。

“婆婆，这钱我真不能要——”

李婆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，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，被雨声一点点吞没。

秦渊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个纸包。他打开看了看，里面是一把零钱，最大的面额五块，最小的一毛，折得整整齐齐。

回到屋里，他把纸包放在师父牌位前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然后，他开始收拾账本。不经意间，他的目光落到账本最后一页，忽然顿住了。

账本最后一页里，夹着一张纸条。

纸条边缘泛黄，折痕深重，像是被翻过很多次，又被小心翼翼地压平。秦渊把它抽出来，展开。

上面是师父的字迹。

只有短短七个字：

若我死，不要报仇。

秦渊的手停住了。

雨还在下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吹得那炷香忽明忽灭，满屋子药香里，混进了一股说不清的冷。

他走到门口，把门关上。

那扇旧木门发出“嘎吱”一声，像是老人在叹气。

秦渊背靠着门，缓缓滑坐下去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。师父死前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，却不知在什么时候，把这张纸条夹在了账本最后一页。

“不要报仇。”

师父是在求他。

求他别去。

师父知道他会发现账本。师父什么都知道。

可是——

秦渊慢慢抬起头，看向后院的方向。

雨声里，他好像听见了什么。

“啪嗒，啪嗒。”

不是雨声，像是脚步声，从后院的墙根那儿传过来。

秦渊屏住呼吸，侧耳细听。

而后，他听见了铁器轻轻磕在墙头上的声音。

是有人翻进了后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