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顿饭，吃散七年恩与情

家楼下的卤肉饭开了七年，我也吃了七年。

直到休假那天，我带妈妈去医院体检回来，习惯性走进店里点了份常吃的套餐。

老板娘上菜时，却往母亲面前也放了一份饭。

妈妈下意识举起手里剩下的半份卷饼，客气解释：“我没点餐，已经吃过了。”

老板娘脸色当即沉了下来，抓起饭碗重重往桌上一摔。

“没点餐还坐什么坐？两个人占两个位置，就点一份饭，真是脸都不要了。”

正值午饭时间，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。

今天妈妈空腹了一上午，回来的路上饿得胃疼，我便在路边买了份卷饼，让她先吃着。

点餐时她说还不饿，便没再多点一份。

我见店里确实忙，强忍着火气说：“那再加一份吧，打包带走。”

谁知老板娘非但没有收敛，反而瞥了眼停在门外的车，阴阳怪气地笑了。

“开着那么贵的车，吃顿饭还这么抠，连给自己妈花点钱都舍不得。谁知道那车怎么来的，怕不是做了哪个有钱人的**吧？”

“我店里顾客这么多，还要施舍**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一个位置坐。”

妈妈气得手都在抖。

我按住她，没有争辩，只拿出手机发了两条信息。

几分钟后，店面房东满头大汗地赶来，当着一店客人的面向我赔礼道歉。

紧接着，老板**手机响个不停。

附近几家连续订了多年员工餐的公司，接连通知她，从今天起全部退餐。

老板娘盯着一条条取消订单的消息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
……

我第一次吃陈记卤肉饭，是在七年前。

那时陈记还不叫陈记，只是医院后街的一间小饭铺。

门面不到二十平方米，店里摆着六张掉漆的折叠桌，老板陈松负责灶台，妻子方贵琴收钱端饭。

一份卤肉饭十二块。

肥瘦相间的卤肉，浇一勺酱汁，再配半颗卤蛋。

算不上多精致，却是我人生最低谷时，吃过最踏实的一口热饭。

七年前，我二十三岁。

父亲刚去世，家里欠着一大笔治疗费。

母亲又在菜市场门口突发心脏病。

那天下着暴雨。

我抱着她在路边拦车，没有一辆车愿意停。

是陈记的老板陈松冲出来，把店里的送货面包车开到我面前。

一路闯着雨，把我妈送进医院。

手术结束后，我在医院守了三天。

口袋里只剩十九块钱。

陈松每天给我送一份卤肉饭，从来没收过钱。

他当时对我说：“人都有过不去坎的时候，先把**照顾好。”

我一直记着这句话。

后来我创业有了起色，买下家附近的一排临街商铺。

陈记原来的铺面要拆迁，我便将其中位置最好的一间租给了他们。

市场租金五万多，我只收两万。

再后来，晟川把办公地点搬到附近。

那些想和公司合作的人，打听到我常去陈记，便喜欢将商务简餐订在那里。

我没有要求过他们。

可生意场上，一顿饭有时就是一句没说出口的示好。

今天是二十份会议餐。

明天是一百份员工餐。

慢慢地，陈记从六张桌子的小饭铺，变成了上下两层的七年老店。

方贵琴也从那个围着旧围裙、见谁都陪笑的老板娘，成了这条街上最有脾气的人。

她开始嫌老人点得少。

嫌外卖员催餐。

嫌带孩子的顾客弄脏地面。

有人多拿两张纸，她也要阴阳怪气几句。

公司行政曾向我反映过她的态度。

我找赵经理提醒她。

第二天，她便拎着两盒卤肉来找我。

“小媛，昨天店里忙，我说话急了些。”

“都是老街坊，谁还能真往心里去？”

看在陈松的情分上，我没有深究。

我以为她只是这些年生意太忙，脾气变差。

直到今天我休假，陪母亲去医院复查心脏。

检查项目多，她从早上开始便一直空腹。

抽完血出来时，她已经饿得胃疼。

我想带她去吃饭，她却怕耽误下一项检查，只在医院门口买了张卷饼，吃了大半。

等所有检查结束，已经十二点多。

回家路上，母亲看见陈记的招牌，忽然说道：“很久没见老陈了，也不知道他腰恢复得怎么样。”

我便把车停在门口。

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。

一楼坐了大半，门外还有几名等餐的外卖员，但并没有到一座难求的程度。

方贵琴站在收银台后。

她看见我，只抬了抬下巴。

“小媛来了？吃什么？”

“还是老样子，一份招牌卤肉饭，再加一碗菌菇汤。”

我又问母亲：“妈，你想吃什么？”

母亲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小半张卷饼。

“我已经垫过了，现在不饿。”

“你吃吧，我陪你坐会儿。”

我们找了张靠墙的双人桌。

没过多久，服务员端来菌菇汤。

紧接着，方贵琴亲自端着两份套餐走过来。

她把其中一份放到我面前，又把另一份推给母亲。

母亲连忙摆手。

“贵琴，我没点。我刚做完检查，在外面吃过东西了。”

她怕方贵琴误会，还举起手里的纸袋示意。

方贵琴的目光落在那半张卷饼上。

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。

“没点餐？”

她收回那碗饭，碗底重重磕在餐盘上。

汤汁溅到母亲袖口。

“没点餐坐这里干什么？”

“我们这是饭店，不是供人歇脚的候车室。”

附近几桌客人纷纷回头。

母亲脸皮薄，立刻站了起来。

“对不起，我不知道你们不让陪坐。我去外面等。”

她越客气，方贵琴反而越来劲。

“你们两个人占一张桌，就点二十几块钱的东西，还带着外面的饭进来。”

“这么多年老熟人了，占便宜也不能专挑熟人占吧？”

我抽出纸巾，替母亲擦掉袖口上的汤。

“方姨，店里如果有规定不能带外食，你正常提醒就可以。”

“这份套餐多少钱？我买下来，打包带走。”

我拿起手机，准备付款。

本以为这样就能结束。

方贵琴却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我的车。

她认得车标。

“开几百万的车，就点一份饭。”

“给自己亲妈加份套餐，还得我开口提醒。”

她拖长语调，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。

“车不会是哪个男人送的吧？”

“现在有些小姑娘，表面看着风光，背地里做什么的，谁知道呢？”

店里安静了一瞬。

随后，角落里传来两声意味不明的低笑。

我妈脸色发白。

“贵琴，你怎么能这么说小媛？”

“我说她，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
方贵琴抱起胳膊。

“你都半截身子入土了，还吃着外面的东西占我店里的位置。”

“我要是你，就不拖累女儿，更没脸在这儿碍事。”

母亲捂住胸口，呼吸明显急了。

我扶她坐下，从包里拿出随身药，让她含在舌下。

再抬头时，我心里最后一点对旧情的顾念，已经没了。

我没有吵。

也没有告诉方贵琴，陈记用了七年的铺面，是我的。

我之前总替她找理由。

忙，累，做餐饮不容易。

何况她对我还算客气。

甚至利用工作关系，把她推荐进了园区餐饮供应名单。

如今软件园八家公司，有五家长期订她的工作餐。

她大概以为，那些订单是她凭本事自己找来的。

我拿起手机，发出两条消息。

第一条给商铺物业负责人赵海。

“马上到陈记一趟，带上租赁合同。”

第二条发进附近几家公司负责人的工作群。

“陈记存在公开侮辱顾客及服务失控风险。此前因我的私人原因给各位带来的合作倾向，到今天为止。后续是否继续订餐，请各公司独立评估。”

方贵琴看见我拿手机，轻蔑地笑了一声。

“怎么，找人来给你撑腰？”

“秦梦媛，我叫你一声小媛，是看在老陈的面子上。”

“出了这个门，你那点钱吓不到我。”

不到五分钟，赵海满头大汗地冲进店里。

他看见母亲捂着胸口，脸都白了。

“秦总，阿姨这是怎么了？”

方贵琴脸上的讥笑僵住。

“你叫她什么？”